“汉奸论”的流行和狭隘民族主义狂热密不可分
【在马的个别博客文章后面,曾有网友留言骂他是汉奸。这一切,缘于他发表了《对日关系新思维》这篇文章。“情绪爱国往往误国,而理性爱国往往被说成媚外,这是中国的一个悲剧”——马立诚直言国内狭隘民族主义很危险。】
博客中国:这两年“汉奸”这个词出现的频率比较高,你怎么看这个现象?
马立诚:这两年,汉奸成了网上一个新帽子,胡乱挥舞,就好像“文革”中红卫兵挥舞“三反分子”的帽子一样。早些时候,柏杨因为写《丑陋的中国人》而被骂为汉奸。章子怡出演日本艺伎也被骂作汉奸,姜文因为参观靖国神社被骂为汉奸。再比如政界,龙永图参与 WTO 谈判,立了很大的功,却被诬指出让国家利益,也成了汉奸。还有体育界,何智丽因为嫁给日本人改入日本籍,打败了邓亚萍,被骂作汉奸。郎平因为担任意大利女排教练,与中国队交手,一度也被说成是汉奸。另外,工业界像“徐工”的老总,因为与凯雷公司谈判徐工被并购问题,也被骂作汉奸。我前天看新闻,加拿大一家公司把英国的路透社给并购了。路透社在英国的地位相当于我们的新华社,那路透社不就成“英奸”了吗?但英国国内没有这样的议论。从这些情况看,我们的网上有人少见多怪,视野非常封闭。一个是狭隘,再一个是情绪化,这两者加起来,动不动就把汉奸的帽子扣给别人,可笑复可悲。 汉奸该怎么定义?《现代汉语词典》是这么讲的:投靠侵略者、出卖国家民族利益的中华民族的败类。《辞海》又是怎么解释汉奸这个概念的呢?是指中华民族中投靠外国侵略者,甘心受其驱使、出卖祖国利益的叛徒。在这两个定义里,有一个要件叫“侵略”,前提就是发生了“侵略”。通俗一点讲,就是指在交战状态下,帮助敌国谋害本国。现在是 21 世纪初,谁侵略我们了?没有。要说侵略的话,最近倒是越南和韩国抢占了我们南海和东海的一些岛屿。
不过,即使是处在两国交战的情况下,这个定义也不能做简单粗糙的理解,比如前不久,在美伊战争进行的过程中,美国前司法部长克拉克发表声明,要去伊拉克给伊拉克总统萨达姆辩护,这样高调地支持敌国,克拉克是不是“美奸”呢?另外在抗日战争中,有一些日本军人觉醒了,反戈一击,投降了八路军,并且帮助八路军在前线瓦解日军,那么这些日本人就是“日奸”吗?
再举几个例子。看看林则徐、谭嗣同和鲁迅是不是汉奸。
林则徐主张在抗击外国侵略的同时要了解外国,学习外国。这一下子问题就来了。其实林则徐的主张没有错。你跟谁打仗,就要了解谁,就要借鉴和学习对方的长处,增加自己的本领,对不对?可是,对于林则徐的这一点,清朝诸多官员不以为然,甚至声讨林则徐,认为林则徐破坏中国文化安全,说林则徐是汉奸。为什么呢?因为你在用外国的东西改变中国。当林则徐去广州禁烟的时候,广州有一个姓梁的人比较了解各方面的情况,帮助林则徐。但这个姓梁的说,林则徐什么都好,就是这一点不好。这就反映了当时的封闭性。
再比如谭嗣同。他在《仁学》一书中这样说:幸亏中国海军不如英国法国,陆军不如俄国德国,如果中国的军队更强大的话,就会把世界上人都杀了,把专制皇帝的祸害带到全世界。所以各国压制中国,实在是天意。西方侵略中国,是上帝的仁爱。因为中国的皇帝太野蛮了,中国的皇帝对中国人太坏,所以这个道义优势都被西方人抢走了。西方人动不动就说他们要帮助中国人民,要“灭其朝而救其民”。那么这个道义优势就跑到西方那里去了。谭嗣同说这些话,是不是汉奸言论?这些话比袁伟时的厉害多了。谭嗣同爱国吗?他是不是汉奸呢?
再如鲁迅。 1932 年 1 月 28 日 ,上海淞沪抗战爆发。日军猛攻上海,炮火连天,弹雨横飞, 19 路军奋起抵抗浴血抗战。第二天,即 1 月 29 日 ,鲁迅就急忙躲到日本人那里。此后一段时期,在上海抗击日军侵略的战争中,鲁迅始终在日本人保护下,整理他的《三闲集》和《二心集》。这还了得么?岂不是百分之百的汉奸? 1934 年 5 月,上海的《社会新闻》杂志七卷十二期就发表了一篇文章,题目是《鲁迅愿作汉奸》。可是,毛泽东说:鲁迅没有丝毫的奴颜与媚骨,是空前的民族英雄。鲁迅逝世的时候,社会各界称他为“民族魂”,这怎么解释呢?
还有一种人被说成比汉奸还坏,连汉奸都不如,那就是新儒 家唐 君毅在他的《说中华民族之花果飘零》一书中所说的一种人:“为贪便利而改入外国籍”,竟然不当中国人了,干脆当外国人,宣誓忠于外国宪法。 唐君毅说,有些中国人为贪便利自动改变其国籍,谋划久居他国,甚至不用中文讲话,这就是抛弃自己的中国文化本根,“使中华民族陷入万劫不复”,“花果飘零”,断然是一大悲剧。他还说,放弃中国国籍,都不能算成一个人。这本书 1974 年在台湾出版, 2002 年还再版。处在全球化的今天,看看欧盟所取得的成就,你是不是觉得唐君毅的言论过于狭隘了呢?
那种情绪化地挥舞着汉奸帽子的愤青,一样狭隘可笑。当今“汉奸论”的流行,是狭隘民族主义狂热的表现,有些人脑袋里的逻辑不知道混乱到什么地步了。
博客中国:您觉得咱们国内最近兴起的民族主义,总的来说是狭隘的?
马立诚:有些人的确是狭隘的民族主义。民族主义在国际上的理解等同于狭隘民族主义。它本身是非理性的,是基于血缘而产生的情绪化产物。民族主义有时能够发挥凝聚功能,抵御外侮,争取和保卫本民族的利益;有时又变成海洛因,使吸食者陷入狂热之中,导致战乱和倒退。民族主义在政治上的要求就是一族一国,这对于中国来说,难道是一个福音吗?民族主义飙升,实际上加强了分裂祖国的力量。另外,民族主义狂热往往和封闭意识联系在一起,“文革”中火烧英国代办处的闹剧表演得很充分。狭隘民族主义实际上破坏中国国家安全,干扰中国的现代化。对此,我们应该从大局上有一个清醒的认识。
情绪爱国往往误国,而理性爱国往往被说成媚外,这是是中国的一个悲剧。柏杨曾指出产生这一问题的根源,是因为中国人的意识结构有问题,缺乏理性。他说,他的一生就是要为增加国人的理性而奋斗。
博客中国:在您的博客文章后面有一些不理性的网友留言,有的甚至非常激烈,用下流的语言骂人,甚至扬言要使用暴力,您怎么看待?
马立诚:康德曾经说,知识分子是什么?就是“有勇气在一切公共事务中运用理性”。柏杨正是把这个理念作为自己的追求,所以写出了《丑陋的中国人》,鞭策国人,增进反思,提升理性。这本书在上世纪 80 年代初引进大陆的时候,遭到激烈反对,很多人接受不了,说柏杨是汉奸,这本书也被禁了一段时间。
我虽然不像柏杨那样激烈,但也在努力把理性运用到公共事务当中,这也是我写《对日关系新思维》的原因之一,尽己所能做些事情,促进国人的思维与现代化大楼的建设同步往前。现在是现代化大楼盖得很多,而国人是跟在大楼后面跑。这是什么意思呢?这是说人的思维落在大楼后面,还没有现代化。
当然,与柏杨的遭遇一样,理性的努力会遭到非理性的反抗,这也在我预料之中。《对日关系新思维》在 2002 年刚发表的时候,反对的意见从南到北、铺天盖地。现在比那个时候好多了。现在网上还有骂人的,其实,支持我的人更多。很多人告诉我,政界、知识界大多数是支持我的,只是他们没有在网上留言或写评论,大家都很忙,谁有闲空干这个?我自己的感觉也是这样。人的思考有一个过程,我相信历史的发展会改变某些人的看法。现在大家对柏杨的观点不是也接受了吗?有些青年人也给我写信,说当初那样激烈地反对我,是过于情绪化了。
在我博客上的留言,只要是理性探讨,即使是反对我的,我也保存。但对那些骂人的、个人攻击的语言暴力,就要删了,因为让它留在那里有一个不好的示范作用。北大教授郑也夫说,骂人的人当中,有的可能是因为恋爱不顺,有的可能是在单位里受到压力,或者跟家长吵架了……原因固然有种种,但是这样粗暴野蛮的现象,让外人看了,会留下什么印象?那不是加重了中国威胁论吗?
博客中国:今年两会期间,有一个社科院的学术委员,建议人大制定一部“惩治汉奸言论法”,这件事您怎么看?
马立诚:我觉得这太搞笑了。首先,“言论罪”跟宪法抵触,因为宪法保障公民的言论自由。第二,什么是“汉奸言论”?谭嗣同的言论是不是汉奸言论?是不是按照 唐 君毅的标准划分汉奸言论?现在谁侵略了我们?克拉克的话是不是“美奸”言论?投降八路军的日本人是不是“日奸”?
那位提案的先生指责袁伟时,想把汉奸的帽子戴在袁伟时头上。袁伟时1987年出版的《中国现代哲学史稿》(上卷),被中国学术界普遍认为是研究中国现代哲学的奠基之作。这本著作为相关领域的研究拓开了规模,已经成为现代中国哲学研究的最重要的著作。袁伟时为发展中国文化、建设中国文化做出了很大贡献,我想请问那位提案的先生,你为发展中国文化做了什么贡献呢?
在中国历史上,有很多勇于拓展的改革者被诬为汉奸,比如《老残游记》的作者刘鹗,因为提议吸收外资开办工业,被说成是汉奸,这样的愚昧无知不能再继续下去了。如果你对袁伟时个别文章有意见,可以展开正常的讨论,百家争鸣,这才有益于创新与发展,上来就说人家是汉奸言论,棍子帽子满天飞,这不是承继张春桥之流的遗绪了么?全国政协拒绝了这个提案,是完全正确的。如果这样的做法得逞,无疑将损害中国的法治,压缩人民言论空间,抹黑改革,打击改革。其实,按照这位提案者的逻辑,他的所作所为实质上损害了中国的改革开放和国家利益,“有利于敌对势力”,他的言论应列为汉奸言论。
博客中国:您去过几次日本?有人说日本民族的特点之一就是过于敏感,您有没有仔细比较过中日两国民族主义各自的特点?
马立诚:我去过一次日本。有人说,你就去过一次日本,怎么能写文章说日本怎样怎样呢。我回答说,马克思恩格斯一次也没来过中国,但是有本书叫《马克思恩格斯论中国》,这是怎么写出来的呢?列宁、斯大林也没来过中国,他们都分别有论中国的著作。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他们论中国的著作还成为指导中国革命的读物,这是什么回事呢?美国学者本尼迪克特也没去过日本,她却写了一本《菊花与刀》,介绍日本,还成为一本世界名著。我毕竟还去过日本。所以,根本的问题在于你的思考能力。李敖除了来过大陆之外,从来没离开过台湾,可是他却写了很多谈论别的国家的文章。他说他根本不用出国,他坐在台湾就知道世界上各国的事情。这有一定道理,现在资讯这样发达,获得信息的渠道多得很,只要你有这个能力,又用心,是可以进行研究的。
世界上的民族主义有共同点。日本的民族主义也是情绪化的,不讲道理的,走极端的,有害于日本的,比如石原慎太郎和少数右翼。我在《对日关系新思维》这篇文章中批判过他们,在别的著作中也批判过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