拍案惊奇
2007-07-04
北青报记者 李斌
广西北海市的宾祖人把父亲宾光梁的遗作《血泪心语》贴在网易论坛上，到7月2日下午，点击率已超过14.5万次，网友留言达21页。但这个北海人并不满足，他平静地表示，还有三分之二的材料会陆续公布，“估计点击率会到30万左右”。
这些材料统统指向北海市政府的一起强制拆迁。在当地法院的判决书中，它被定性为“违法”。指望相关部门“知错就改”？宾祖人觉得“很难”。于是他投身网络“寻求正义的力量”。
4年前，宾光梁居住了50多年的砖木结构房被强制拆迁。北海市的报纸及时做了正面报道，副标题很有力——“拔掉‘钉子户’搬开‘拦路虎’”。报道称，“为严肃政策法规，确保工程顺利进行”，参与强制拆迁的有“我市公安、检察、法院、城建、供水、供电等十多个执法部门的600多名工作人员”。
政府的这等决心、魄力和气势，在老人的文言中留下了全然不同于北海媒体的记录：“六百余腾腾之强士，廿七户颤颤之黎民，吟吼横扫之铁臂，哭绝倒地之门墙。”
宾祖人还记得，那是2003年3月25日，他和父亲外出归来时，发现家门前拉上了“警戒线”，家里的东西已基本被搬空。目睹此景，宾光梁的眼睛瞪得“像要跳出来一样”。他开始走不稳路。
父子俩赶到离家100多米的派出所报案，说有人侵犯了他们的居住权，“进屋哄抢东西”。其实他们很清楚，这是谁干的。当地的报纸上也写得明白：“执法人员在搬迁户家中搬走物品时小心翼翼，没有损坏户主的东西。”
父子俩最终站在派出所门口，看着推土机铲向自家的房屋。老人气得浑身发抖，要拿砖头去拼命，被宾祖人抱住了。他劝父亲：“你的身体第一，其他的都不重要。”
拆迁似乎进行得很顺利，如当地媒体所宣传的，“没有拆迁户与执法人员发生冲突”。
然而一个老人的家族记忆，却自此被撕碎：“珠海西路156号门牌房屋，乃先父母之遗，历尽沧桑，为先考妣不易人生之见证。吾常以此思吾父吾母、教吾子吾孙，澹澹其间，自有所乐。勿谓方寸之地，所值几何？寄情之物，唯此是属，有价难得，非钱可比。”
随后，宾氏父子起诉北海市政府、市房产管理局和北海实业开发有限公司。法院最终判决此次强制拆迁属违法行为，要求市政府给予“相应的补救措施”。
老人兴奋地带领儿子重返自己的宅地，与另外三户人家合作，在房屋遗址上，用竹子搭起了宽约200平方米的棚子，表示“拥有这块土地的合法使用权”。
这场“胜利”来之不易。他们“对抗”的，是北海市“十大亮点工程”之一的旺盛路改造工程。其指挥部成员都是当地“有头有脸”的人物：市建委正副主任、一名副区长以及来自市房产管理局、市国土资源管理局、市规划局和市公安局的4名副局长。
如今，北海实业开发有限公司这家曾得到“重点关照”的企业给北海留下的是一个烂摊子。据媒体披露，它存在“恶意违约欺诈业主，有计划地骗贷，有预谋地恶意抽逃资金、剥离资产”等不良行为。
法院的判决已生效三年，北海市的市长都换了三任，但宾光梁至死都没有等来“补救措施”。工地上，还留着那个大棚子，里面堆了一些杂物。
今年4月，老人去世，享年74岁。临终前，他念念不忘：“这个事情难道就这样算了？”
宾祖人觉得，消失的老房子改变了老父亲。吃饭时，宾光梁会把儿孙叫过来，围着坐下，听他反复讲述老房子的故事，“讲到激动处，老泪纵横”。
以前，老人很少喝酒，后来却常酗酒骂人。法院宣判后，老人的心情舒展了不少，“酒量明显减少”。但问题久拖不决，“父亲烦了，酒量又上去了”。
每年逢普法日，或有上级领导来北海市检查工作，宾光梁都会顶着一头雪白头发，在儿子陪伴下去找“那些当官的”。
5月18日，出于“对父亲的一种纪念，也表明我的彻底绝望”，42岁的宾祖人把父亲“流着眼泪写成的”文言公布在网上，帖子取名《从一个含恨去世老人的“血泪心语”看地方政府对违法侵权行为的有恃无恐》。
当地政府部门没有做出任何反应。“北海人都知道，他们不可能不知道。”宾祖人说，“有人在装聋作哑。”
但网友反应强烈。有人表示“要顶他个水落石出，顶他个胆战心惊”，有人建议网站将此帖天天置顶，“时间一长，中央领导都会知道，看谁还敢欺压咱百姓”。
有人看后心情沉郁，祈念宾老先生和祖屋告别的方式，“朝别望之眷眷，暮抚残砾一堆，忽然片瓦无存”，切莫再上演。
附老人遗作。
吾姓宾名光梁，年已耋耄。珠海西路156号门牌房屋，乃先父母之遗，历尽沧桑，为先考妣不易人生之见证。每每忆起，犹恍今若昨，睹物之情，无以言表。吾常以此思吾父吾母﹑教吾子吾孙，澹澹其间，自有所乐。勿谓方寸之地，所值几何？寄情之物，唯此是属，有价难得，非钱可比。
公民屋产，受法保护，属宪法之论；生有其权，居有其屋，是政治之务；操有其业，守有其产，乃人伦之常。是故天有其道，物有其主，人有其情。天有道者，则阴阳顺；物有主者，则贵贱和；人有情者，则内外睦。圣人之治，亦无非顺阴阳，和贵贱，睦内外，修身﹑齐家﹑治国﹑平天下，然后国能泰而民自安也。故鹿台钱多,不解民之穷,巨桥粟盈，不养民之饥，是殷纣亡之始也。阿房蔽目，未顾民之怨,长城入海，未悯民之劳，为赢秦灭之由也。为治者，岂不应每每无眠以警之哉？
珠海西路，文化古街，历史之淀，理当保护，吾等之屋，亦居其中，不为公之需，不属路之列，何因地旺生金，却遭官商谋夺！忆当日之惨状，实属空前后绝,六百余腾腾之强士，廿七户颤颤之黎民，吟吼横扫之铁臂，哭绝倒地之门墙，朝别望之眷眷，暮抚残砾一堆，忽然片瓦无存，难忍泣血如泪，人活大半世纪，闻事亦数千年，刮民脂民膏竟至此，建鹿台阿宫之何如？问天理人道之安在，疑党纪国法之不存！哀吾生不逢时，叹彼空抛脑颅，每思为孰执政，常闻三个代表，昨犹信誓旦旦，今何荡于缥缈？
痛定当思其痛，然后有悟，物显当观其变，然后有验。历史长河，浩浩渺渺，得民者昌，失民者亡，敢言北海市政府如此行政，偕商猎民，舍本求末，逞权枉法，乃亡党亡国之举！此行之害，妇孺皆知，此错不纠，后患无穷，一意孤行，必成千古罪人，终定为万民所唾弃。忠言逆耳利于行，自古公道在人心，孰是孰非，自有曲直。休怪垂暮人之言语尖锐，勿让老翁之语日后有应!
